| 潘金莲的发型
许多古代仕女画,还有诗文中的描写,给我们造成这样的印象,以为古代的女性都是把一头长长的青丝盘来绕去,做出许多形状奇妙惊人的发髻来,什么灵蛇髻,坠马髻,犹如乌云出岫,其势巍巍,高耸在女人的头顶上。其实,在很多时代,女性们并不总是这样处理头发的,至少在明代的大部分时间里,女性不是如此。明代女性最通行的做法,是用髻、云髻或冠,把头发的主要部分,即发髻部分包罩起来。出了嫁的妇女一般都要戴髻,它是女性已婚身份的标志。
不同材料做的髻,则暗示着不同的社会内容。家境一般的女性只能戴用头发编的髻,比如西门庆第一次看到的潘金莲,就是“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髻”。有钱人家的妇女,则戴银丝编的髻,也有金丝髻,但不如银丝的普遍。
被底的香球
古代的中国人,特别是贵族阶级,都知道自己及周围环境所散发的气味,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,而是关涉到一个人生活质量的好坏,在这一件事上,现代的中国人倒似乎有不及之处。比如说,对于寝息时使用的卧具,古人就很注意要让它们散发怡人的香气。只要是有足够能力追求“生活品质”的人,在使用被褥前,都讲究要“浓薰绣被”。因此,富贵人家,都必备一种叫做“薰笼”的器具,专门用来为衣服、被褥薰香。
能工巧匠们专门发明了一种可以置放在被下的小香球,以便夜间寝息时,有香球在被褥间不断偷散暗香。唐人制作的这种香球,近年已经发现了不止一件,著名的法门寺地宫出土物中,就有两件涂金缕花银薰球。这种薰球的外壳是个圆球,球壳上布满镂空花纹,以便香气散出。内部的装置则巧妙地利用了重力原理,在球体内装置两个可以转动的同心圆环,环内再装置一个以轴承与圆环相连的小圆钵。在小圆钵中盛放上燃炭和香丸以后,无论香球怎样滚动,小圆钵在重力作用下,都会带动机环与它一起转动调整,始终保持水平方向的平衡,不会倾翻。这种香球既安全又洁净,何况还是在长夜中温暖的被衾下“暗香袭人”,自有一种令人销魂的神秘情味。
《红楼梦》里的玫瑰花香枕
《红楼梦》第六十三回中描写说,宝玉“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”,和芳官一起划拳。像书中的许多细节一样,这个花瓣装成的枕头显得太美了,美得让人怀疑,生活中是否真的会有这样讲究的东西。
其实古代贵族生活就是这么精致。在西汉马王堆一号墓中,便出土有一只用天然香草做枕心的华丽枕头,这只枕头的面料奢侈得吓人,用起绒锦、茱萸纹锦和彩绣三种料子拼成,缝成方方正正的枕头里面填满了佩兰,也就是蕙草。蕙草是古代最重要的天然植物香料之一,有很强烈的香气,拿它来充当枕心,做成的枕头既充满芳香,又柔软舒适。可见,用芳草植物做枕心,在中国久已有之,没什么可奇怪的。
唐宋时代,比较流行一种“菊枕”,是用晒干的甘菊花做枕心,据说有清头目、祛邪秽的妙益。倚着这样的枕头读书、与朋友闲谈,是很清雅的享受;枕着一囊杂花入睡,连梦境都是在花香的弥漫中绽开,自然神清气爽,做噩梦的机会减少,睡眠质量提高。所以,古人提倡这种“香花芯枕”,不仅是为了给生活增添诗意,也是保健、养生的一种方式。
利用玫瑰花、桂花等天然香花、香草,让日常起居,乃至自己的身体上,随时散荡着大自然的清气,这本是传统中国的富贵阶级最习惯的做法。《金瓶梅》中宋蕙莲不过是个与西门庆搭上了手的家人媳妇,可是身上佩个香袋儿,也知道在“里面装着松柏儿、玫瑰花蕊并跤趾排草(一种进口香草)”。更有趣的是,潘金莲送给西门庆的生日礼物中有一件兜肚,“里面装着排草、玫瑰花”。这件男子贴身内衣,是在绸面与绢里的夹层之间装了些排草和玫瑰花瓣,穿在身上,自然就会散发花草的淡淡清香。
“羽扇纶巾”的真相
学者们一向认为纶巾是一种头巾。可是,《陈书·儒林传·贺德基》中谈到,因为贺德基冬日衣裤单薄,妇人赠他白纶巾。赠巾之意,自当是助其御寒,在这种情况下,当然是以赠披巾、披风一类服饰为宜,而不应赠头巾。再说,古人最重视头上所戴的巾冠,很难想像男女混用同一种头巾的情况。《晋书·谢万传》中更记载,谢万曾“衣白纶巾”,证明纶巾是一种穿在身上的服饰,而非戴
在头上的头巾。
在当时人的眼中,纶巾有着抗拒名教的象征意义,是放达人士们的醒目“标志”之一。我们今日总说“晋人风流”,如果不了解这些细节,恐怕就不容易理解那“风流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。
唐人甜点———冰酪配樱桃
古人在食樱桃时,流行在新鲜樱桃上浇乳酪以佐味。北朝、唐宋时代提到“酪”、“乳酪”,通常都是指甜酪,也就是半固态的天然奶酪,而非干酪。乳酪既然是凝冻状的,在吃樱桃的时候,就可以把这样的乳酪浇到鲜红的樱桃上。以鲜乳酪的肥浓滋润,相配初熟樱桃的鲜甜多汁,其口感之美,可想而知。由于蔗糖在唐代成为通行的甜味品,唐人在樱桃上浇乳酪之外,还要加浇蔗糖浆,增加了酪浇樱桃的甜度,使这一道美点臻于完美。
白居易在诗中形容自己享受天子赐的樱桃的情景,说是:将樱桃剥开、去核,盛在盘碗中,浇上乳酪、蔗浆,用小匙舀食。当代家庭中也常用酸奶或冰淇淋浇在草莓等水果上,自制家庭冷甜食,方法与古人相类似。与今天一样,唐宋人用以浇樱桃的乳酪、蔗浆,事先也都要经过冰镇。我们今天在吃水果酸奶、冰淇淋拌草莓一类冷甜食时,往往以为自己是在享受“西式风情”,殊不知,类似的美味,老祖宗早就发明而且享用过了。
(摘自《潘金莲的发型》孟晖/著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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